一个女子经历生死大难,身心受创,难以生育也合情理。 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捻了捻,最终也只是顺着话头,淡淡道:“经历如此剧变,性情有所转变,倒也是……人之常情了。” 这似乎进一步印证了幕僚之前的判断——嫡子之虑,或可暂消。 幕僚敏锐地捕捉到县令那细微的捻指动作和语气中一丝未尽的沉吟,心知大人并未全然放下疑虑。 清了清嗓子,将话题引回更紧迫的实务: “大人,无论苏家内情如何复杂,眼下有一事却迫在眉睫——苏家显露的‘獠牙’,该如何上报?” 县丞也上前一步,脸上带着实务官员特有的凝重。 “大人,下官以为,先生所言极是。 苏家之事,已非一县能遮、能断。 当务之急,是我们要拿出一个‘说法’请上裁决’。” “报是一定要报的。” 县令沉吟着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袖口。 “但怎么报,报什么,却大有文章。” 他转过身,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暮色,屋内一片寂静。 许久过后,对着身后的二人摆了摆手,衣袖带起一阵微弱的凉风。 “你们先回去休息吧。”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思后的疲惫,却并非松懈。 “让我再想想。” 太平县需要维持现状,也需要苏家,但此事却也不得不报。 二人皆垂首应是。 他们明白,大人这句“再想想”,绝非犹豫不决,而是意味着方才所议的上报之策,其中关节牵涉之深、措辞分寸之妙。 或许仍有未曾顾及的死角,需要再权衡一下。 幕僚与县丞对视一眼,彼此心照不宣,躬身一礼,默默退了出去,书房门扉被掩上。 顿时屋内只剩下县令一人,站在原地未动。 片刻后,抬脚走到那堆货物前,目光缓缓扫过。 半晌,伸出手,指尖在冰凉细腻的瓷面上停留片刻,又捻起一撮盐,凝视着那纯粹得不染纤尘的白色的盐,最终任由它从指缝簌簌落下。 等到手中的盐落完后,呆愣了片刻,接着转身走到窗前。 窗外已是漆黑一片,唯有远处零星灯火。 他就这样伫立了不知多久,直到夜露的寒意透过窗棂漫入衣衫。 终于,他走回书案后,缓缓坐下。 并未立刻动笔,而是先取出一方寻常无奇的旧砚,注入清水,亲自徐徐研墨。 墨成,从一旁的匣中取出一卷崭新的、削制光滑的竹简,以及一匹质地细密的素色缣帛。 略一沉吟,选择了那卷竹简。 铺好竹简,蘸墨,用笔在简片上写下…… 辖内商贾“苏氏”,苏氏之主陈世远,经营得法,货品精良。 其贩售物资繁多,尤以粮、盐、布帛、铁制农具等诸般民生必需为大宗,民多赖之。 于地方民生颇有裨益,然其货殖之道别具一格,源流稍异。 惟其“木秀于林”,其势愈炽,其所系于民愈重,恐非久安之兆。 ……写毕,他将笔搁在笔山上,就这样静静地坐着,目光沉凝,落在竹简新成的字迹间。 墨迹未干,此刻正顺着竹木的纹理缓缓渗透,光泽湿润。 一旦送出,便再无反悔的余地。 该说的,他都已经说了。 粮、盐、布、铁,民多赖之,木秀于林……这些词句在他脑中过了无数遍,轻一分则不足以警醒,重一分则可能引火烧身。 如今它们已化为简上墨痕,轻重已然落定。 至于上面的看了会作何想,会如何判断这“苏氏”是值得掌控的奇货,还是必须翦除的隐患。 又会因此对自己这个“识机在先”的下属是赏是疑…… 那便不是他能左右的了